那个觊觎你多年的桃面书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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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9-23

长安城。

  正月,飞雪落花般洒满庭院。你站在林府后园的回廊下,看着满庭积雪被踩出细碎的脚印,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怅然。

  瑞雪兆丰年。

  但最近,朝堂之下愈发的暗潮涌动。

  尤其是那位传说中文采斐然、十年难出一位的新榜状元。

  今日是父亲为新科状元设宴的日子。你听闻过那位"桃面书生"的名号,却从未得见其人。只听说他三月春闱,一举夺魁,连陛下都赞他文才斐然,亲赐"桃面书生"的雅号,令满朝文武侧目。

  书生便罢了,为什么是“桃面”?

  本朝向来以男子涂脂抹粉为耻,如果陛下真的赏识他,为何要赐个这样的雅号?

  你百思不得其解。

  难道是个像那些太监一样涂香粉的、举止女气的柔弱男子?

  但当你见过他之后……才发现,这个名字,实在起的妙极了。

  #

  "小姐,宾客已到。"青烟轻声提醒。你微微颔首,随着丫鬟穿过抄手游廊,行至正厅。

  厅中觥筹交错,莺莺燕燕,你举目间忽见一抹青绿色的身影。那人着一袭淡青绿色的暗纹织锦袍,玉带轻垂,与众人蓝色、暗绿的衣衫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你从没见男子穿这样的衣衫,仔细端详,竟然煞是好看。

  他果真是有一张桃花面。

  不靠粉黛装饰,皮肤透白如上好的羊脂玉,在桃花旁,似乎染上了那一抹胭脂色。

  你想起“人面桃花相映红”一句诗——用在这时候,实在是恰当极了。

  你第一次见到这样美的惊心动魄,却没有丝毫阴柔之气的男子。

  他身形修长,眉目如画,眼角一颗泪痣更添三分风流。你恍惚间觉得,这样的容色,在这满室觥筹中实在扎眼。他太白皙了,白得几乎发光。

  那双含笑的桃花眸子,却突然望向了你。

  "这位便是徐大人了。"父亲的声音适时响起。那人转身,目光在看到你的瞬间似有微滞,随即展颜一笑,作揖道:"林小姐。"

  你回了一礼,却觉那双眼睛里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仿佛有千言万语,又仿佛只是礼节性的一瞥。你莫名地感到一丝熟悉,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这样的眼神。

  "徐大人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,实在是长安城的传奇。"你听见身旁的官家小姐们低声议论。

  那人却似毫不在意,只是浅浅一笑:"不过是仰仗陛下天恩罢了。"

  觥筹交错间,你发现那双桃花眼总是若有似无地看向你,每每与你目光相接,他便报以温和的微笑,仿佛这满室宾客中,你才是最值得注目的那个。

  你心中不由一阵困惑,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
  青烟是你从小相伴的侍女,察觉到你所思。

  "小姐可是第一次见徐大人?"青烟在你耳边轻声问。你点点头,却听对面传来一声轻笑。抬眼望去,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已踱到你身前,眼中带笑:"林小姐怎知是第一次见?也许我们早已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。只是林小姐贵人多忘事罢了。"

  这话说得奇怪,你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他也不在意,只是执起酒杯,遥遥向你示意:"今日能得见林小姐,也是一桩美事。"

  你看着他举杯饮尽,月色下那张俊美的面容透着几分醉意,眼角的泪痣便显得愈发勾人。

  他那样一张少年桃花面,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体格——实际上,他的身量极高,双肩宽阔,在这满室文人中鹤立鸡群。

  你想,就算在武将中也不落下风。

  #

  宴散月初上,庭院深深。

  檐角风铃声声,你立于回廊,望那抹青绿色的身影在月色中渐行渐远。他行步如松,身姿如玉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世家风韵。

  方才席间,那双桃花眼望过来时,眸光流转,温润如春,但不知怎么,那眼神总让你觉得有些冷。

  他执酒杯时神态从容,语声轻缓,可那字字句句间,又似暗藏锋芒。那句"贵人多忘事",更是轻飘飘地落在你心上,如一根细针。

  夜色渐深,树影婆娑。你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困惑。

  也许和爹爹说的一样,你心思太细,太多,总是在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落心思吧。

  #

  春日的暖阳照进相府书房,你站在屏风后,听着父亲与几位同僚的谈话。朝中关于那位桃面书生的议论,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。

  朝堂上下,每个人都在议论他。

  "这徐甘,来历成谜啊。"一位大人压低声音道,"据说是从西北一个小地方来的,可那身气度,那份学识,哪里像是寒门子弟?"

  "确实蹊跷。"另一人附和,"听闻他在春闱答策时,竟能引经据典,纵论古今,连主考官都赞叹不已。这样的才学,不知是得了什么人的指点。"

  你听着这些议论,想起那日宴会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。

  "沐心,进来吧。"父亲的声音传来。你掀开帘子,正见父亲案前摆着一封信笺,上面隐约可见"徐"字。父亲神色凝重:"我已派人去查过,这徐甘确实是五年前从西北来的。可他在京中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,所图为何,却无人能说得清。"

  你垂眸不语。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,你从小看惯了。那些权谋算计,在你眼中不过是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。

  可这位新科状元,却像是一枚无法预测的棋子,让所有人都看不透他的路数。

  "今日请他来府上议事。"父亲忽然道,"你且在一旁听着。"

  晌午时分,那抹修长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书房。阳光穿过窗棂,落在他如玉的面容上,那颗泪痣便愈发显得清晰。他向父亲行礼,眼角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你的方向。

  他这次竟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,还带了羊脂玉的抹额。

  你走神了,居然在想——真正的美人原来不是用颜色来衬的。

  是美人衬颜色。

  什么颜色沾上那样一张脸庞,都显得更好看了几分。

  月白色更衬得他皮肤雪白,瞳孔乌黑。

  "徐大人年少有为,想必对朝中局势也有自己的见解。"父亲开门见山,极力抛出橄榄枝,"不知可愿与老夫聊聊?"

  他微微一笑:"大人过誉了。下官不过是个初入朝堂的后生,如何敢妄议朝政?"

  "徐大人太谦逊了。"父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"听闻你与西北将门往来密切?"

  "下官在西北时曾受过些照拂,如今不过是略尽地主之谊罢了。"他的语气依然温和,却滴水不露。

  父亲又说了几句试探的话,他都是笑着应对,滴水不漏。

  直到告退时,他才忽然转身,对你说了一句:"林小姐近来可安好?那日一别,总觉得有话未尽。"

  这句话来得突然,你一时不知如何作答,只得点头示意。

  他看着你,眼睛里有一点你看不懂的失望。

  像烟花三月时,一只没有着家的归燕。

  你还没有回答,他却已转身离去,青绿色的身影在庭院中渐行渐远。

  "此人不简单。"父亲望着他的背影,眉头紧锁,"居心难测。"

  你站在廊下,看着春日的细雨悄然落下。他方才那句话,分明是意有所指。可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,他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,又有几分是真心,几分是试探?

  夜深人静时,你独自立在梅树下,想起他那双永远含笑的眼睛。那里面藏着什么?是权力的野心,还是其他什么你看不懂的东西?雨丝轻轻落在你的衣袖上,如同他那天若有若无的目光,让你心中泛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
  #

  细雨濛濛,春寒料峭。

  你立于回廊,望着庭中老梅。新绿初绽,雨珠顺着枝条滑落,一滴一滴,敲在青石板上,如同某个早已遗忘的旧梦。这样的雨天,总让你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,可那记忆却如烟似雾,怎么也抓不住。

  "林小姐在想什么,这般出神?"

  熟悉的声音将你的思绪拉回眼前。抬眼间,只见徐甘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。他生得本就高,着一袭朱红色织锦长袍,玉带垂腰,衣角被风扬起,如同一片热烈的春云。那张白玉般的面容上,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,眼角那一点泪痣愈发显得清晰。

  他此时在这里,十分蹊跷。但你被他的美色迷惑了心窍,竟然一时也没想那么多。

  你分了心思,想着,总觉得这样一个人,生来就该是这般风华绝代的模样,在衣食富足之家挥金如土长大。

  "这雨天,最是容易勾起旧事。"他望着檐外的雨帘,声音清润如玉,"林小姐可还记得,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?"

  你微微蹙眉。

  五年前的雨天?你模糊的记忆里,确实有一个少年……那时他蜷缩在巷角,因饥寒而佝偻着身子,一张黑瘦的脸庞上全是风霜的痕迹。

  难道……

  可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,周身上下尽是世家公子的风雅气度,怎会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?

  你摇了摇头,把自己荒唐的想法赶出脑海。

  "大人说笑了,"你轻声道,"五年光阴,我怎会记得每一个雨天?"

  他眼中的笑意稍纵即逝,转瞬又恢复如常。

  但你似乎看到了,有一瞬间,他的眼神中略过了一丝失望。

  寒意凌冽。

 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雨帘上,语气依旧温和:"是啊,时光易逝,旧事难忆。是在下冒昧了。"

  你不由得又看向他。他双肩宽阔,一身锦袍更添三分贵气。那张白玉般清秀的面容,眉目如画,哪里像是吃过苦的人?

  可他的眼神……里面隐约透出的执拗,倒是与记忆中那个倔强的少年有几分相似。

  你摇摇头,暗道自己想得太多。

  这样的气度和才学,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培养的出来。

  因为他的一句话求证,反而冒犯于人。

  哪位贵公子愿意听别人把自己错认成流落街头甚至差点丧命的灾民?

  那样的身世,于他而言,岂非有损颜面?这朝堂之上,最是在意门第。一个流落街头的饥民,如何能与这位新科状元,这位满朝新贵扯上关系?怕是说出去,也无人会信。

  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暗暗嘲笑自己多心。那青绿锦袍卷起的风华,那玉带垂腰的雅致,哪一处不是世家公子的气派?

  单是那双手,修长如玉,骨节分明,也是常年习字的痕迹,绝非一个落魄少年所能有的。

  但你不知道的是,每一次来见你,他沐浴衣冠,都是挑了又挑,连颜色都要搭配良久,而手上的旧伤,也被他藏了起来。

  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。

  尤其是你。

  "徐大人。"青烟的声音适时响起,"老爷请您过去说话。"

  他微微颔首,向你作了一礼,转身时的背影挺拔如松。你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帘中。

  #

  檐外夏雨依旧绵绵,打落了满庭的梅花。花瓣随风飘落,轻轻落在你的衣袖上,如同那些模糊的记忆,在你心底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波纹。

  夏蝉初鸣,槐花飘香。

  你立在书房外的回廊上,听着里面传来的争执声。父亲与几位同僚正在谈论朝中局势,言语间夹杂着焦虑与不安。那个清冷的名字,一次次从他们唇间溢出。

  徐甘。

  已经来势难挡。

  他来长安不过半年,却已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。你听闻他在殿试时,一篇《天下治安策》惊艳四座,连陛下都赞叹不已。而今,他更是在朝中步步为营,不知不觉间已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。

  而如今,在不知不觉中,竟然已经成为了不可忽视的第三股势力。

  许多朝中摇摆不定的臣子居然都开始支持徐甘,加起来,甚至比旧的两派势力还要迅猛许多。

  "这徐甘,当真是深不可测。"父亲的声音透过纸窗传来,"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依附了西北将门,可如今看来,倒像是将门都被他所用。"

  你轻轻抚过窗棂上的雕花,想起那日在雨中,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。

  那样一个人,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风流,眉眼含笑时如沐春风,实在和父亲口中那个运筹帷幄的权臣联系不起来。

  但父亲也教导过你,知人知面难之心。

  口蜜腹剑的人,比小人更加可怕。

  可你又想起早朝时远远望见的那道身影。他立在百官之中,青绿色的身影鹤立鸡群。那双桃花眼依旧含着三分笑意,可你分明看到他在折过回廊时,眼底掠过一丝锋芒。

  那种野心勃勃的锋芒,你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。

  他们最后都败在了朝堂的诡谲风雨之中,要么死了,要么变得平庸。

  他想要登上权力之峰。

  你很确定。

  "沐心。"父亲的声音忽然唤你进去。你掀开帘子,只见他正立在书案前,手中捧着一封奏折。"你可知道徐甘今日在朝堂上说了什么?"

  你轻轻摇头。父亲叹了口气:"他提出了变法之策。这些提议,字字珠玑,句句杀机。若是实施,只怕朝中半数官员都要被牵连其中。"

  包括你的父亲。

  “我们……该有些应对之策了。沐心,要是我没看错,他似乎……格外在意你。”

  #

  这天,万里无云。

  但你心头沉重。

  作为宰相之女,很多时候,你并不想成为父亲手里的剑。

  但宗族之间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所以很多时候,你别无办法。

  你立在梅树下,望着云卷云舒。栀子花香随着夏风飘来,淡淡萦绕。远处,一袭青绿色的身影穿过庭院,步履从容。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着某种韵律,让人捉摸不透。

  "林小姐寻我,不知有何见教?"他站在廊下,月光为他镀上一层清辉,那张白玉般的面容上依旧带着三分笑意。

  你强自镇定,望着他道:"今日朝中议事,听闻大人提出了整顿盐政的策略。"

  "不过是些浅见。"他端起茶盏,轻轻吹开水面的茶叶,"倒是令尊大人在朝中力排众议,属下感激不尽。"

  这句话看似恭敬,却暗藏锋芒。父亲分明是被他的提议逼得进退维谷,如今反倒说出这般话来。你不由看向他的眼睛,那双桃花眼波澜不惊,如同一汪深潭。

  "大人此番策略,怕是要动了不少人的根基。"你说道。

  "林小姐说笑了。"他浅浅一笑,"这朝堂之上,自古就是风云变幻。倒是林小姐,为何对这些俗务如此关心?"

  你心中一震。他这是在提醒你,还是在试探你?

  你定了定神,望着他道:"大人一身清名,为何要卷入这些争端?"

  月光下,他的笑容忽然深了几分:"林小姐以为,这满朝局势,可是一个人想置身事外就能置身事外的?"

  一阵夜风拂过,栀子花香愈发浓郁。你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,如同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。

  他的每一句话都似有千钧之重,却又轻飘飘地让人抓不住实处。

  这一点倒是和父亲说的一样,和他说话,仿佛轻飘飘绕了一圈,又打到了棉花上。

  偏偏你还说不出什么错处。

  "时候不早了,"他忽然将茶盏放下,"在下先告辞了。"说完,转身欲走。

  "徐大人,"你终究没忍住,"父亲曾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  “心比天高,则……易折也。"

  他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月光下,那抹青绿色的背影沉静如山,半晌才传来一声轻笑。

  "林小姐可曾见过竹子?任凭风雨,终究是节节高。至于折与不折......"

  他微微侧首,月色映着他眼角的泪痣,那一瞬的锋芒,竟是让你心头一颤。

  "那要看,是风雨更大,还是竹子更坚韧。"

  #

  秋风初至,红叶纷飞。

  你立在绣楼前,听着楼下传来的谈话声。那一声声严厉的训诫,如同秋日里的寒霜,悄然渗入骨髓。

  父亲已经决定了,要将你许配给那位武将之子。

  "这是为了家族,也是为了你好。"父亲的声音沉沉地传来,"徐甘此人,来路不明,手段诡谲。如今朝中局势,一日千里。我们林家,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站错了队。"

  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

  自古以来,都是如此。

  你低着头,看着绣帕上未完的花纹。针线穿梭间,你想起那个总是着青绿色锦袍的身影。他永远带着温润如玉的笑意,可那双眼睛深处,却仿佛藏着千年寒潭,让人看不真切。

  "沐心,你向来最懂事。"父亲的语气稍缓,"这门亲事,对你,对林家,都是最好的选择。"

  你有什么选择?

  父亲的语气温和,但你毫无反抗的余地。

  你抬起头,望着窗外飘落的红叶。深宅大院里,每一片叶子的飘落都似乎有其预定的轨迹。你也是如此,从小被礼教束缚,一举一动都要合乎规矩……

  但之后,事情朝你没想到的事情开始发展。

  "老爷!"管家急匆匆地赶来,"宫里来人了!"

  你听见父亲急促的脚步声。片刻后,青烟掀帘进来:"小姐,陛下...陛下竟下了口谕,要将您赐婚给徐大人!"

  陛下曾经在殿试出榜时大喜过望宣布,要许徐甘一个愿望。

  只要他所求。

  那是他谢了恩,说,臣想先把这个愿望存着。

  等以后时机合适再用。

  你手中的绣帕落在地上。窗外的风卷起一片红叶,轻轻落在你的裙摆上。那一刻,你忽然想起他看你时的眼神,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是不是早已写满了算计?

  夜深人静,你立在梅树下。秋夜的风很凉,可你的心更凉。他想要的,到底是你这个人,还是你身后的林家?

  那些若有似无的眼神,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,是不是都只是他布下的一个局?

  甚至,他那些见你时候颜色漂亮的衣衫,清淡的香气,意义不明的话语,都是鱼饵,目的就是引你上钩?

  没有人在意你,从始至终,你都是被别人推来搡去的棋子。

  "林小姐。"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你没有回头,却听见他缓缓走近的脚步声。青绿色的衣角从你眼前掠过,带起一阵清冽的香气。

  "恭喜大人,"你淡淡道,"算无遗策。"

  出现的时机都总是如此恰到好处。

  你突然感觉很窒息,像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包裹着。

  他沉默了片刻,才道:"小姐这是何意?"

  你终于转过身,看向他的眼睛。月光下,那张白玉般的面容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,可那双眼睛里,却似有千言万语在翻涌。

  "大人费尽心机,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?"你轻声道,"我只是一枚棋子,不知是该感谢大人看重,还是该佩服大人手段。"

  他怔愣了一下。

  "林小姐,"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"当真如此看我?"

  你没有说话。月光静静洒在地上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一刻,你忽然觉得他离你很远,远得如同天边的明月,很高,很冷,你看不透他。

  "夜深了,"你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"您早些回去吧……婚事上的事情,我会差侍女去和您说明的。"

  没有抬头再看他的神情,你转身走了。

  檐下的风铃轻轻响起,如同叹息。你低头看见地上的红叶,不知何时已经碎了一地。

  徐甘在世人的眼中一定是个极好的相公,身居高位,相貌堂堂。

  你们的联姻在世人眼中,大概是郎才女貌,金童玉女吧。

  还有什么可求的呢?作为宰相之女,难道你可以奢求什么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”吗?

  生在权臣之家,这样的心愿,不过是个笑话。

  你自嘲地笑笑。

  #

  银烛高烧,红绸低垂。

  这本该是你人生中最喜庆的时刻,可深闺内里,那抹大红嫁衣却显得格外刺眼,像刺绣时指尖被扎破的一抹血色。

  青烟为你梳妆时,你望着铜镜中的新娘,恍若隔世。

  终究还是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样子。

  喜乐声声,鞭炮齐鸣。你坐在轿中,听着外面的喧嚣,想起昨夜梅树下的对话。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仿佛这场婚事不过是他布局中的一步棋。那双永远含笑的桃花眼,此刻在你心中却显得格外讽刺。

  ……

  新房中,红烛摇曳。

  漫天的红绸似乎要将你淹没。你坐在床边,垂着头,听着外面的喧闹渐渐远去。直到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。

  他掀帘进来时,你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香气。

  "可以掀盖头了吗?"他的声音依旧温和。

  你偏过头,心头厌恶无比。

  你没有说话。片刻后,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挑起红盖头。烛光下,你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。那张白玉般的面容上依旧带着三分笑意,眼角的泪痣愈发显得清晰。他今日着一袭大红喜服,愈发衬得他皮肤胜雪。

  "夫人这是怎么了?"他微微俯身,"在想什么?"

  "不过是在想,"你冷笑一声,"大人这一步棋,走得可还称心如意?"

  你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,轻声道:"朝中都说,徐大人这半年来,动作虽轻,却如秋风扫落叶般,将满朝局势都卷入其中。"

  他久久凝视着你,指尖轻轻摩挲着喜服的纹路,许久才道:"秋风扫落叶......倒是个好比喻。只是这世间,又有几人知道,秋风过境,不过是为了寻一片未落的枫叶。"

  窗户还支着,夜风拂过,掀起他喜服的的衣角。月光映照下,你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收紧,骨节微微发白。

  那一刻,他眼中掠过的神色,如同寒夜里的一簇火,明明是极冷的眸子,却偏偏透着不顾一切的炽热。

  那炽热刺得你不由得往后退了一下。

  “你当真一直以为……我只把你当一步棋子吗?”

  他的眼神中……痛苦已经浓的化不开。

  他实在装不下去了。

  洞房花烛,只有你们两个人,可你……看着他厌恶的眼神,仿佛他和别人别无二致。

  你一怔,还未及细想,他竟像是再也无法强忍一样,将你拉入怀中。那双总是温和的桃花眼此刻竟带着几分狠意。

  "我等了五年,"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,"就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。你以为我想要这满城权势做什么?但若非如此,我怎么可能接近你半步……"

  “你真的……什么都记不得了吗?”

  你心头猛然一震。记忆中那双倔强的眼睛与眼前这人重合,你不可置信地望着他:"是......是你?"

  你想要后退,却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。那双桃花眼中的笑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执念。

  "沐心……我没想到,你竟然全部忘了,忘得这么干净,一点……都没想起来。"

  "我......"你的声音颤抖,"我从未想过......"

  怎么会?!

  "那日的雨很冷,"他继续道,"冷得我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。可就在那时,有个撑着油纸伞的少女停在他面前。她给了我一碗热汤,还有一锭银子。"

  "她说,不管如何,都要好好活下去。"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刀,刻在你心上,"那一刻,我抬头看她,将她的样子刻进心底。他想,若有朝一日能活下去,必要找到她,将这份恩情还回去。"

  雨声渐大,打在梅树的枝叶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
  你转头看他,烛光下,那张素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面容,此刻却显出几分萧索。他目光望向远处,仿佛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
  檐下的风铃又响起来,空灵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。你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,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面容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
  那个雨天里的少年,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,那个运筹帷幄的权臣,一直都是同一个人。

  他从来都没有变过。

  世间俗事如过眼云烟,他所求的,一直都只有你。

  "那个少年活下来了。"他转过身,目光直直地望着你。

 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。但他讲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。

  "他用那锭银子买了笔墨,在街边帮人写信谋生。三更灯火,五年寒窗,只为有朝一日能站在那个人面前,堂堂正正地说一声谢谢。"

  "可当他终于有资格站在她面前时,"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,"她却早已将那个不起眼的少年忘得一干二净。于是他想,若不能以平等的身份站在她面前,那就让这满城风雨都为她而动。"

  “这样,她总有一天……能看到他。”

  雨声渐歇,月光从云间透出。一个少年五年来藏在心底的秘密。那些朝堂上的算计,那些权势的争夺,那些看似无情的手段,原来都只是为了一个执念。

  "我爹娘在我没印象的时候就死了,我本来没有名字。"他轻声说道,"徐甘——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。这世间万事,只要是为你,即便赴汤蹈火,也甘之如饴。"

  借你一束光,沐我真心。

  我的心一直干干净净,敞敞亮亮。

  所有的因果都是为了你。

  【昨日南飞堂前燕,今昔它归,来到了我窗前。】

  他的话音落下,整个新房陷入一片寂静。只有烛火轻轻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剖白字字真心。

 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月光穿过云层,洒在窗棂上,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
  你看着他的侧脸,那道清冷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"沐心,"他继续说,"我从未想过要将你当做棋子。你大约不知道,当听闻你要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武将之子时,我心中是何等滋味。"

  你抬眸望他,只见他眼中掠过一丝痛色。那双平日里永远带着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竟像破碎的星子。

  你忽然想起,这样的眼神,你曾在五年前的雨夜里见过。

  从未变过。

  "虽然你现在成了我的妻子,"他缓缓道,指尖轻轻拂过你的发髻,虽然很近,却很克制,"但我不想束缚你。我知道你最厌恶被人摆布,所以......"

  他顿了顿,目光柔和地望着你:"我给你选择的自由。你可以慢慢认识现在的我,若觉得不喜欢,我便放你走。让你成为一个真正自由的人。"

  月光映着他清俊的面容。你忽然注意到,他今日的大红喜服上绣着的并非寻常的龙凤纹样,而是一片梅花。那是你最喜欢的花。

  梅花傲寒,不落俗尘。

  他连这样细微的心思都放在心上。

  不知怎的,大约是这样的真心实在无法让人无动于衷。你鬼使神差,忽然开口问道:"若我......有朝一日,真的喜欢上你了呢?"

  这句话一出口,你自己都愣住了。

  烛光下,你看见他的身形微微一震。

  他转过身来,目光灼灼地望着你。

  "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”

  “这世间,我徐甘此生只此一位妻子,生死相依。"

  不知是不是错觉,那一瞬间,你在他眼中看见了一抹狡黠的……势在必得。

  明明刚才还真挚地仿佛在把心掏给你看。

  那是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时才会有的神色,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。

  可转瞬间,那抹锋芒消失了。

  他的目光又温柔了起来。

  "我知道你现在还不习惯,"他轻声说道,"但我等了五年,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。"

  他伸手执起你的手,指尖微凉,却带着说不出的温度。

  ……

  "时间还长,娘子,我们……慢慢来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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